Sunday, February 19, 2012

Taichung, just before the winter vacation ends -- 17, 18 février 2012

彩虹村 ‧ 台中
  
        突如其來的台中行,與這個陰冷的城市相距兩小時。他們稱之為「青春」,我卻先想起尼采。

        那個越活越年輕,最後焚身於光明之中的哲人。

        而我畢竟不是哲人,暫時沒有光明致死的危險。兩小時的車程,窗外飛逝的景色無聲的喚醒旅行的記憶。彷彿好久好久了,旅行這件事。他們說那座他們熱愛的城市灑滿陽光,習於沉浸於雨中的我對陽光的渴求卻小於我逃離這座城市的欲望──我應稱之為故鄉,台北啊,總催起我出走的衝動。或許我實在該感謝他們為這股衝動點燃一簇星火,燒去一點點屬於這盆地的,或我的憂鬱。

        天氣很冷,島上的寒流籠罩。在雅晴的身後靜靜看著呼嘯而過的高樓、平房、稀落的車輛。稀落或許是盆地人的視角扭曲之故,但總之,稀落的車輛是由衷的讚美。牆垣上的彩虹可能也因冷冽空氣中的一抹淡金色陽光而更加耀眼。停留小村的時間不久,印象最深刻的卻是那位令人尊敬的長者──彩虹爺爺;微薄的零錢只是為腳下的繽紛表達一點謝意,但他特意開門出來遞上圖畫時的溫厚微笑卻令人震動。坐在機車後座又不識路途的我,對好友忍受的寒風感受不那麼強,卻在緩慢流動的時間裡隱約覺察到自己跋涉了大半個城市,對習於沐於陽光中的朋友們想必更為辛苦吧?

        大名鼎鼎的逢甲夜市。很高興在盆地裡一成不變的喧鬧與了無新意並沒有蔓延到這裡,總算稍稍挽救了我對「夜市」的失望之情。買了檸檬派之後,將冬衣全留在台北的愛淳總算屈服,在無雨的夜晚穿著雨衣回到雅晴家。跟 Doby 去散步則是另一趟瘋狂的旅程,但驚詫之餘卻覺得他相當可愛;雖然力氣驚人(果然寵物都會跟主人相像……?又或是互為因果關係?),不過看得出他只是好想出去玩(跟我一樣吧)。我得說,不亂叫的狗我都再加50分。喜歡他聽見人聲鑽出狗屋的樣子以及在草地上活力充沛的衝刺,跟他一起奔跑的速度感與刺激竟令我聯想到打躲避球的興奮。

        回到雅晴的房間,吃完生平第一次的鹹水雞之後開始為睡覺做準備。我並不習慣在他人面前穿著睡衣,不過我有從善如流的優點。換了眼鏡之後,輕微的暈眩令我放鬆。坐在床邊聽他們對話,只想著難怪雅晴不想在台北多待;其他的不敢說,但悠閒的美好我很能體會。

        隔天天氣晴,眼角餘光瞄到雅晴模糊的身影以超凡的彈性跳起按掉手機的超級瑪利鬧鐘音樂──然後迅速鑽回被窩。昨天是這樣展開的。三人都醒了。

        跟雅晴的爸爸媽媽及弟弟道別之後,在晨光中前往公益路上的 mezamashi 咖啡館。食物相當精緻可口,很難得的同時很健康。空間明亮舒適,二樓那小小的閱讀角落令我著迷。我想我會想念極富嚼勁的圓球麵包,以及那個乾淨美好的早晨,以及這趟以出差、回娘家、英國旅行的心情為起點,以兩張罰單、三張錯愕臉孔作結的小小旅程,他是2012寒假的一個明亮渾圓的句號。

        謝謝雅晴、愛淳,雅晴和氣熱情的爸爸媽媽、奶奶和弟弟。

        The trip is perfect and the city is beautiful because YOU are there. (sorry for the tickets, though.)

Friday, February 3, 2012

《Seediq Bale 賽德克‧巴萊》


        雖說今日排定的行程就是無所事事,內心隱約的不安還是讓我選擇關掉了寶石方塊。其實我每次要按下任何發佈文章的按鍵時都感到一股不情願的痛苦,因為這總是代表了至少一小時、時常兩小時甚或三小時的時光又要匆匆流去。不過一直掛著這麼沉重的電影在心頭也不是辦法,所以。

        《Seediq Bale 賽德克‧巴萊》。

        沉澱了一星期,又斷斷續續在電影版翻閱好些評論、文章,以及戰文,始終無法為自己的看法定調。對於電影,我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外人;對於歷史,我的看法大概也沒什麼參考價值。或許有人會覺得我的政治(不只是 politics,而是包括性別及階級政治等)觀點一向十足強烈,不過其實,這幾天裡幾次談天及自我反省,以及剛剛讀了些文章後,讓我深刻體認到自己在本質上,總還是個沉靜的人。

        對於電影板上能戰到面紅耳赤,以「符碼」或之類只有在論文中出現的語彙包裝,指控魏德聖導演操弄國族主義、甚至民粹以行銷電影,我感到十足驚訝。無論我們要如何定位這部電影,不可否認的,它也就是部電影,值得一群人如此憤恨的指責導演的陰梟嗎?這樣的文章總是情緒飽滿而煽惑,不過就如同甫看完《太陽旗》(《賽德克‧巴萊》上集)後,自己對殖民者的深刻厭惡總也很快的如潮水般褪去。我不認識魏德聖導演,也覺得《賽德克‧巴萊》未竟全功,無意對行銷之類等自己毫無興趣的議題多有評論。然而回歸電影本身,我覺得值得一看,雖然我不會啟動民族/國族主義、慷慨激昂的說身為臺灣人就「應該」一看;如果臺灣人應該看,絕不是因為要支持國片,而是需要對自己的歷史多一點關心。

        首先,由於事先聽聞電影的「血腥」,因而懷著戒心前去。也許是本人個性「沉靜」之故,對於大篇幅的寫實出草畫面,只能說幾乎毫無感覺,認為將其評為「血腥」未免誇大其詞,返家後仍睡得香甜……不若同行友人青著臉回家。若要說缺點,個人淺見覺得《彩虹橋》(下集)問題較多,打鬥或殺戮場面略嫌冗長,導演又執著於給每個角色一個交代,敘事結構過於鬆散,因而力道不夠集中。結尾的日本司令一開始表現出輕敵大意的愚蠢態度也還罷了,末了居然感嘆賽德克人不願投降集體自縊是「失落的武士道精神」,未免有些生硬。

        我一直相信《賽德克‧巴萊》電影本身以外的影響,才是最值得觀察的。看完電影,再看看案頭讀了一半的《亞細亞的孤兒》,不禁苦笑。對於寒假這樣散慢的時光而言,不免過於沉重。在殖民者們來來去去之後,人們究竟學到了什麼?對於不同族裔的歧視,竟然未曾拋開。《太陽旗》中日本殖民者對賽德克族的輕蔑不屑、對種族及血統的根本歧視,著實怵目驚心;走出電影院時想著,我們會不會,仍在以一種更隱晦的方式,重覆著相類的暴虐?在反覆自問之後,得到的竟只是無語。或許,或許。《賽德克‧巴萊》之所以珍貴,在於只要多喚起一人關心種族間真正的和諧、對其他文化的尊重以及對島嶼歷史的注意,它便值得了。

        至於受到廣泛討論的花岡一郎、二郎矛盾的認同問題,今日心情不宜討論,恕在下任性。我想受國編版教育的臺灣人(包括敝人)都可以好好思考──說來悲涼,不過直至今日,認同問題似乎仍然深深困擾著臺灣人。

        還要是向魏德聖導演致敬;不為別的,為他的「明知不會賺而拍之」。
     

Monday, January 16, 2012

La Belgique: 小國寡民


        比利時,一個從沒想過要去的國家。

        有時候覺得臺灣人很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國家那麼小,卻還喜歡笑別人的國家小。有時候又哀嘆自己的國家小,沒有市場,資金不夠集中,做不了大事……也許是真的吧。然而荷比之行卻留給我不同於英法等大國的印象;小歸小,還是可以用心對待自己的國家,可以以自己的文化為榮。臺灣人,躊躇什麼呢?

        會來到比利時完全是因為在Flamand語區的小城市Gent交換的臺大交換生們。這是一次在reading week的小旅行,所以其實沒有特別想去或不想去的問題。在歐洲大陸的好處是,由於交通方便、距離不遠,旅人可以很魯莽的說走就走。當然,這是在你資金充裕的前提之下。再者我們也不想有什麼太過意外的驚喜,順利在Amsterdam的centraal station搭上車,前往比利時。距離近到什麼程度呢?三小時的火車約莫走了一半,在天色幽暗的鄉間,漫遊中的英國門號突然由荷蘭的電信公司轉為比利時。

        原本預定由Amsterdam直達Gent的火車,其間在莫名其妙在安特衛普被趕下來,說是要換車。在這個所謂的荷語區,茫然的幾個人在用英文東問西問之下折騰了兩班車才終於到達Gent。我記得自己當時想,如果是法語區會好些吧?

        到了Gent之後跟Mandy的姊姊及他的同學們一起吃飯。餐廳在暗巷中,難找的程度令人印象深刻,不過這道菜的名字卻是怎麼也記不得了。

比利時的第一餐。
傳說中的比利時薯條。相當可口。
根特(Gent)是個相當別緻而美麗的小城,整個城市以燈光妝點得美輪美奐。不過就如同在英國用超薄的塑膠袋一樣,不免令人覺得似乎有悖於環保的潮流。如果美麗要以自然為代價交換,我想我還是住在黑漆漆的地方好了。

沒有腳架的夜景一向是個災難。就放比較不模糊的一張作為代表。
        當天晚上住在出外遊玩的阿傑跟Uncle的宿舍,感謝他們!還玩了生平第一次的桌遊,搭配在荷蘭買的起司──頭腦不靈光如我當然是輸了,哈哈。

無論如何,比利時的亮點還是隔天的布魯日(Brugge)一日遊。我們也不清楚怎麼變成一日遊的,但總之是趟悠閒過頭的小旅行;在Amsterdam走累了的Sarah和我,以及因為簽證改票在曼徹斯特等得焦躁不已的Mandy,倒是挺喜歡這樣的行程。Brugge並不遠,我記得坐一小時的慢車就到了。

酷愛秋天的歐洲,雖然天總是陰陰的,我的技術還不能拍好陰天。
Brugge寧靜的街道平房以及Sarah和Mandy的背影。
好吧其實是個小小的晴天。
        布魯日其實是個很小的鎮,依稀記得路途中路過一所中學,不一會兒就走到了主要的廣場。雖然如此,布魯日可是以觀光聞名,廣場上不時有載觀光客的馬車經過;窮學生如我們,自然是選擇安步當車。


長青樂隊……?
        當天適逢某個節慶,廣場上很熱鬧的擠滿了圍觀的觀光客,還有鼓號樂隊遊行,歡騰的氣氛大概不是今年深陷金融危機的歐洲可以體會的。小鎮相當閒適,環境整潔,商店十分精緻,雖然不是走shopping mall路線,卻自然有種令人流連忘返的氣氛。

巧克力店!
水果與巧克力的搭配很是迷人。
之所以拍下這家起司店兼肉舖,實在是因為它太臭了。
        布魯日有很美的小河。看不出河水乾淨與否,不過我想是乾淨的,既沒有垃圾也沒有惡臭,搭配兩岸金色紅色的秋葉,以及不時擺過的小船,令人心神蕩漾。


Love rivers and leaves.
雖然我知道只是旅館的名字,但Erasmus總令我想起《L'aubergine Espagnol》。
        布魯日的街道多以石板鋪成,自然也不太寬闊。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房子能矮一些,少遮住點天光,街道窄一點也是不要緊的。

露天咖啡座是歐洲人生活的一部份。不過老是下雨的臺北就不要勉強了吧。
        店鋪的精緻程度,一如前面提過的,也是令人驚艷。不過價格自然也挺歐洲,雖然某些物品的確令人心動,但除了價錢,更無法解決的還是運送問題:我們無法帶任何過重又易碎的禮物回臺灣,即使他昂貴的程度還算可以接受。

荷蘭也有的小房子磁鐵。
至於這種,就只能欣賞了。
實在不知道這是哪一國的餅乾店,看招牌是法國吧?總令我想起蒙馬特。
空氣冷冽卻清新。
雖然是比利時,但還是很可愛的掛滿了彩繪各國國旗的木鞋。
歐洲啊。
       在寒風中行走最後總是又餓又冷。即使一路補充巧克力等零食,最後還是必須(生理及心理皆然)走進咖啡館,點個什麼熱的。因為餓了,又因為是在比利時,等等族繁不及備載的原因,點了熱巧克力和鬆餅。

冷得要命還是硬要點冰淇淋鬆餅!
是一種將巧克力進入熱牛奶的熱巧克力牛奶。頗有現泡的氣氛。
        其實,比利時也是個歧見相當嚴重的國家。北部的荷語區與南部的法語區爭執不下,前陣子才總算結束僵持四百多天無內閣無政府的日子,各黨派達成協議,所謂的「比利時政府」總算開始運作。每個國家都有每個國家的問題,小國寡民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但是我真不希望我的國家的問題竟然是,有部分國民不覺得我們是個國家。同一時間,當我們為認同問題爭執不下時,我們的國家是不是也在空轉,或說自生自滅?如果荷蘭比利時可以在其他歐洲大國的夾縫中求生存,臺灣為什麼不行?為什麼不相信民主的臺灣不行?憑什麼要拿前人用生命換取的民主作為賭注,賭一個可能根本不會實現的所謂經濟美夢?而在經濟發展之下,文化以及其經濟潛力卻被短視近利的一幫人在政治及利益的擠壓下忽略了。唉,扯遠了。但就如同旅人Gulliver最終要回到英國,我也無法逃避對比、逃避自省,逃避臺灣的未來。沉重,但必須。
  

Tuesday, November 1, 2011

La Pluie


        雨就該是陰性,如此溫柔。
   
        有時候,我覺得是這城市的雨滋養了我的陰鬱。從前來自島嶼其他地方的同學抱怨,台北的雨不乾不脆,總那樣綿綿的下著下著。身為冷漠的城市人,卻忍不住要為它辯駁,而要辯駁些什麼,甚至也不知道。或許滋養愁緒,也連結起某種情感吧?細細的,透明的,如角落的蛛網,落雨時沾上一粒水珠,才意識到他的存在。

        道了別,獨自撐著傘站在雨裡。一股熟悉又令人手足無措的感覺再度湧上心頭──聒噪後的動物性感傷,我如此稱之。在我決意付出生命擁抱語言之後,這樣的冷淡仍如潮汐般襲來又復退去。話語?超我嗤嗤笑著。和平東路上川流的街車、行人,面無表情的開來開走。我一面咀嚼著莫名的虛空,一面思索著細散的話語,卻拼湊不出什麼。那麼多美妙的時刻,那麼多 "bons moments"……又來。朋友?為什麼那樣「呼喚」朋友?當這個問句畫了美麗的拋物線朝我飛來,我卻說不出那不是呼喚。不是隱瞞,只是那一毫秒過去了,沒有說,也就不說了。朋友?一個,兩個,三個。啊啊,都在這個濕潤的城市裡走著走著。聚首,話語,感傷。想起親愛的朋友,在小島上,在歐洲大陸上,在亞洲大陸上,遠遠的。幸好還能數出一個兩個三個,我安慰自己。

        公車搖晃著經過濕亮的橋,越過漲滿的河流。一切都籠罩在雨霧中,柔滑的陰天如一床絲被,覆著灰色如泰晤士河的水流,擁著亞熱帶的青綠,彷彿要抹淡那不合時宜的、屬於夏天的綠。車行經連結橋樑的主要幹道,筆直而堅定的前行。從盆地彼端駛來的司機,穿過一城市的雨,在想些什麼呢?那樣溫柔的雨,幻夢似的迷醉。還是他只想著,雨天人多,開車危險?我奮力要想起那輕輕壓在心上的負擔,一份尚未準備的報告,但窗外那雨──只稍稍一勾,思緒便不聽使喚遠離,遠離現實。我數著一站、一站,覺得自己乘著開往幽冥的龍貓公車,要走向一個漆黑未知的世界。又或者沒有那個世界,他只是沒有盡頭,盡頭……。


        現實上了洗手間後回來。我站起身,還因司機看見紅燈的一個緊急剎車而踉蹌幾步。刷了卡,跟在前面那頭髮灰白的婦人身後下了車。早上看了十七分鐘多的《我可能不會愛你》,在意會過來之前便感到一股再自然也不過的罪惡湧上。而後,天哪,我對自己說,我的生活怎麼會變得看了十七分鐘的偶像劇就感到「罪惡」?綿綿的溫柔的雨總讓人恍然遺忘時間的流逝,腦中重播的早上看的偶像劇卻提醒我,時間追我,時間逃走。我難道還是十七歲嗎?就像程又青自嘲似的說著。而在此同時,辛棄疾徐步走出,說了:「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但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我已鮮少為賦新詞強說愁了;更多時候我靜靜看著一切發生又沉寂,進入「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的境界。就如我在那一刻,想的是「這雨真涼」。

        幸福?程又青和李大仁不幸福嗎?他們想逃離時間,而追的又是什麼?我不知道別人喜不喜歡這齣戲,但四年來的職業病讓我近乎病態的習慣分析自己 identify 角色或故事的原因(他只能是identify,不能是認同,因為我是討人厭的外文系,這字就長這討人厭的樣子)。他們幸福嗎?幸福,家人都愛他們,工作都很穩定,bourgeois 大概就是他們了,城市中產階級,perfectly fit。坦白說,我還覺得他們太幸福了點。就像程又青,父母愛他,哥哥姊姊沒事回家看看,有時打電話聊天,有時要他別吃回頭草,家裡那麼漂亮(這有點超現實),衣食無虞,這種人怎麼會不幸?也許正因為如此,才引起廣大的,城市裡的每一尾再普通也不過的游魚們迴響;他(們)代表什麼都不缺,抱怨不出什麼,卻又不知為何少了什麼的,放不下又說不出的一群。或許自己的人生距離完美,甚至還比他們遠一點,不過的確,在這片濕濕軟軟的雨幕底層,有些什麼在低聲窸窣;或者希望自己想吃布丁時,有人就很貼心了買了一盒其實只要十二元的布丁來,或者希望自己需要一句 bon courage、一點安慰時,就有人適時捎來一翦訊息。或者,希望在這個沉默的下午,有人在盆地的某處,將自己掛在他的心上,有點沉重,但心甘情願。又或者,希望在溫柔的灰色中,自己心上也掛著,將自己掛在心上的那個人。

        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 經過那家從未去過但天天經過的「茶語」前時,這個昨日的單字陰魂不散的浮了上來,嘿嘿笑著。如果他真的是某種 "intellegence",那我想我的可能是過度發展了。上面的每一個象形會意指事形聲假借轉注,每一個句讀,不就是證據嗎。我沒法決定 interpersonal 還是 intrapersonal 重要一些,可是 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 的過度發展使我覺得那近乎自我耽溺。其實在那個時刻我甚至想起 Virginia Woolf,想起意識流。爾後自嘲的想著,經過五年的 "reinforcement",文學就像愛滋病一樣潛伏在體內,這一生都別想逃走了。雖然我知道,我就是要讀文學所以才去讀的。

        點頭,招呼,將傘拿作一面盾牌,穿過風阻效應下的風箭雨矛,上升,開鎖。這扇門是我早上親手鎖上的,完好如初,幾個小時後我又回來打開。我無意識的回頭望望背後的那扇門,一股幽深的孤獨升起,開了鎖,走進公寓,彷彿走進內心,砰的把門關上。這城市,每個人都像公寓,在咫尺間過著誰也不理誰的生活。而在公寓裡,共同生活的一家人,又各有各的門扉。我覺得自己像個俄羅斯娃娃,有著小小的、堅硬的外殼,出不去,進不來。

        怎麼膽敢說是文學。只是想說,這雨真涼,這灰真柔,好久不見啊,台北,的,

        雨。
 

Tuesday, September 27, 2011

La Solitude

 「每個人都在說,卻沒有人在聽。」《孤獨六講》
"Everybody is talking, but nobody is listening."
《Tout le monde parle, mais personne n'écoute.》


        Bonjour Solitude.

        有人說,在擠滿人群的地方才更感覺自己的孤獨。或許恰是我之所以酷愛寧靜的山邊海邊河濱橋上的主要原因;至少孤獨在那裡,完整、寧靜、療癒。比較下摩肩接踵的孤獨只是搔起心底的惶然不安,看天地無語。

        深夜google「動物性感傷」。偶然尋到這些多年前曾看過的熟悉字句,出自蔣勳的《孤獨六講》。返回房間翻出書架上仍簇新的書本,急切的查找「語言孤獨」。

        孤獨啊……。

        「有時候,你其實不是想問什麼,而是要
           打破一種孤獨感或是冷漠。」

        動物性感傷,我習慣稱之為「淡淡的惆悵」。不見得是要在做愛或性高潮之後,事實上生活中有太多絢爛後的短暫空虛時刻。與朋友的暢談、熱鬧不已的同學會,甚至是一場耗費心血的表演,讓人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感到空虛寂寞,感傷。那樣的全然死寂令人不由得慌張起來,雖然知道都會過去,知道忍一忍就好了。而內心深處也知道,沒有孤獨是不行的,否則將窒息而死。

        因為,怎麼能少了與自己對話的時刻?

        孤獨的開頭總是難受,所以問了其實不想問的問題,只是想打破一種孤獨感──或是冷漠(或者稱之為尷尬,但理性上竊以為是不必要的)。然而在孤獨像夜晚般溫暖的罩上後,卻太容易令人沉溺其中;終於在說也在聽,終於成為完全。不斷噴射揮發的心緒終於沉寂,終於溫柔的羞怯的開放了一點,向著自己。所以Wales 灘上的那隻身的旅人,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在想些什麼?我也曾是孤獨的旅人,難受也自由。


孤獨之二/堅強

        「當我跟你說我不夠堅強時,就正顯示出我的不堅強了;如果我很堅強,我只要把自己不堅強的脆弱感覺嚥下就好。」

        關於堅強不堅強與話語間的關係,總是令我想起 Maupassant(莫泊桑,他在我心裡就叫 Maupassant,即使這個羅馬字令讀者不悅也沒有關係)。並不是說我讀到 Maupassant 的作品對這個議題有任何闡釋,而是我總想起關於法國作家與俄國作家的對比。講義上一溜溜的文字高聲叫喊自己的主張:法國文學總是帶著冷眼看著世界的悲慘與荒謬,即使洞悉人生的悲劇,也是帶著一抹冷笑描摹。俄國文學相對較為樂觀,即使是看見世界的悲慘,也在最後給了讀者一點希望。而我總想起 Maupassant 的《 Les Bijoux》,那無可奈何耗費人生在一個粗心的玩笑上,卻再也無法挽回什麼的,靜默。而執筆的作者彷彿露出一抹不帶任何感情的冷笑,C'est la vie.

        Oui, c'est la vie.

        記得在某處看過,享受人生的美好卻用"C'est la vie"是種誤用,我倒覺得大家戲謔的說「這就是人參啊」的態度可能更加接近。或許在地鐵無限期誤點、火車無理取鬧的說很抱歉只開到本站為止之外,如蚌殼忍耐著包覆沙粒的接受這個世界,才是最真實最冷然又最豁達的 c'est la vie 吧。畢竟我從不相信有誰可以對人生真正豁達。


        孤獨/Soliloquy 之三

        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我知道相信尼采是痛苦的,但我無法控制的選擇痛苦。清醒的痛苦。如果你知道有件事是對的,是真的,但也知道相信這個事實將讓你痛苦,你信不信?我信,因為我別無他法。眼看有其他幸福或和樂融融的溫暖,我卻知道自己無緣享有。原因無他,不是我坐懷不亂,不是我能抗拒誘惑(事實上也不算是誘惑),而是我沒辦法不相信真實。Nietzsche的存在彷彿蚌殼裡的砂礫,提醒我這清醒痛苦的存在;而儘管戒慎恐懼,仍只能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尼采的後塵──很可能不會有他的成就,而只有他的後塵。

        不是發瘋,而是毀滅。光明致死。

        「尼采卻走了一條和歌德相反的路。24 歲時,尼采已經是巴塞爾大學語文學正教授,他的同事都是五六十歲的老學者,他極度嚴格、冷靜,目光完全投向歷史。27 歲時寫《悲劇的誕生》,對當代的熱愛和藝術的激情開始點燃。30 歲時毅然辭去語文學教授之職,投向新的未來。而 30 歲,正是歌德任樞密大臣,康德、席勒任教授的年紀。36 歲時,尼采成了非道德主義者、懷疑論者、詩人、音樂家,比他年輕時代更年輕,完全成為彼岸的、未來者的同伴。他風馳電掣般從所有人、所有現象旁掠過,他在不間斷的自我消耗中焚毀自己,他的路就是一簇火焰。」

        雖然不願意,但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底端有叛逆的基因。小時候我很乖很靜,大人很喜歡,我愛看書,半夜不哭不起來喝奶,小學一年級就可以窩在房裡摺一早上的紙盒子,很快的寫完功課,self-disciplined. 然而現在卻開始選險路走,無論是關於智識、哲學、靈魂,或者人生。這麼說不代表我會寫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而是覺得我會毀滅。毀滅啊。孤獨的毀滅。沒有人會願意一起燒死在光明裡,n'est-ce pas ?

        深夜這麼想的自己感到全然的孤獨。談不上害怕,只是孤獨。太習慣與這樣殘酷的真實對話,反而出奇冷靜。

        喀答。

        方才在《孤獨六講》中找到遺失多年、一直以為隨著歸還圖書館書籍「送出」的《夜巡者》書籤。我沒讀過維基揚年科的《夜巡者》,不過單憑這三個字,正好配著逡巡夜裡的孤獨吧。



        「我試圖用各種語言與人溝通,但我也同時知道,語言的終極只是更大的孤獨。」
        "I try to communicate with people with various words/languages, yet meanwhile I know that the ultimacy of language is greater solitude.
        《J'essaye de communiquer par la langue, mais en même temps je sais aussi que l'extrême de la langue est la solitude même plus grande.》
  

Tuesday, September 20, 2011

交叉點


        前些天看卡通版的交響情人夢,在一個片段野田惠的腦中出現了「人生的交叉點」的漢字。不知為何,這張義大利一座特別教堂的相片,不斷浮現在腦海中。或許是因為兩座雙生子似的教堂,卻劃出了三條道路吧。老是想起站在那個廣場上什麼也沒想就拍下這張照片的自己,而今也站在交叉點上,天光眩目(一如此照片曝光過度),眼裡有光明有陰影,卻不知往哪走。

        終於還是忍不住跟朋友討論了深深纏繞在心裡的問題。我稱他為哲學問題,我的哲學問題,不是因為他真的是哲學問題,而是因為我不帶情緒──儘管有時我會自問,我是不是乾脆就承認自己不相信人性就好了?可是有個強大而理性的聲音卻壓過一切說,並非如此,我很認真的思考這個激進的問題。

        不是說我就決定了,可是在某些時刻,我突然可以理解某些從前不以為然的論點。人在世上如此孤獨,毫無選擇,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有些筵席吃得比較久。這是大家很早就明白的道理,然而我想大部分人選擇忽視他,畢竟這樣比較輕鬆──包括我。我絕不以受害者自居,有時縱然真的傷心,錯的也可能是自己;對錯是理性層次,跟情緒上的低落無甚關連,就如我七歲時便知道,先哭的同學其實錯了,只是老師卻罵了沒哭的同學。如此也許能朝所謂「公平」再更靠近一點,我難過,不過或許是我錯了,我也不是受害者。但就整個人生而言,你可能仍然幫了我一個大忙(就算是最後一個,我也希望自己還有機會幫你的忙),我從未如此清醒的思考這個危險的問題。今天見了___,他以及我自己都一如往昔(無法克制,實在想像不出要如何在他明亮的笑容面前假裝,我甚至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信任他,還是他本身是個令人不由得信任的人),談笑,看他著迷的談著我們都懷著熱情的這些那些,我遲疑了。

        昨日坐車上課,左彎右拐的公車適合思考。Berry的《Demain》,他好久以前脫口而出的那句深深印在我心中的勸告,一前一後如潮水般襲來──瞬間我仍鼻酸,仍感到眼眶沾了點水氣。我還是捨不得那些在心中如此重要的人們,還是想毫無保留的與他(們)分享一切。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相不相信都只是我心中盤桓的問題罷了,而我站在這個赫然有三條岔路的廣場上時,卻遲疑了。原本毅然決然,卻又軟化了。我可以很冷漠,然而想到他真誠的笑,卻覺得對不起這樣真誠的他以及所有其他人。我不希望所謂「長大」或「勇敢」只是決定關起門來,否則稱之為「哲學問題」為免侮辱「哲學」二字。這樣難解的困境該如何是好?我不急,卻也急,彷彿有著什麼拉扯我,要我早些決定。獨善其身?我做得到嗎?又應該要做嗎?我要在人前當座微笑凝結的雪花石膏像,還是有眼淚有絕望的凡人?

        Je ne sais pas, 人生的交叉點。

        在某些危墜的時刻,我深切感受到,他作為我生命中的光點這件事,不是我的幻想或美化他的結果;在所有一切的過去、情感與信任之外,他只是純然的希望。只要還有一點希望的張力,頭頂上這緊繃的世界就能再繼續存留一會兒。至少,我是這麼想的。MERCI POUR TOUS.

        A bientôt.

Friday, September 9, 2011

Amsterdam: 浮華世界(下)

Zaanse Schans, the Netherlands.
        這篇的標題實在不該用「浮華世界」。在小花的推薦下,我們搭乘火車來到「風車村」,Zaanse Schans。後來碰到許多曾去過荷蘭的人,常說這裡相當觀光,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也許是時節的緣故,遊人稀稀落落,比起阿姆斯特丹反而多了幾分優閒的情致。前一天在旅館查了資訊,依照指示搭火車來到這個郊區小鎮。

荷蘭火車車廂內部。
途中的一個繽紛的車站。
        事實上我們在 centraal station 因為等很久的早餐,只好飛奔趕車。而Sarah手中那杯熱騰騰的咖啡(窗邊那杯)竟然完全沒灑出來,他的平衡感實在太好了。究竟搭了多久的車我不太記得,但可見沒久到讓我抱怨。唯一辛苦的,大概是要非常注意那串如亂碼般的荷蘭文站名。下車時發現是個小小的火車站,相當乾淨。鐵道總予我一種遠走高飛的淡淡愁情。


        微雨濕涼十一月的荷蘭,這天帶著些許陰鬱。這寧靜的小村簡直不像有人居住,筆直的道路不時有汽車呼嘯而過,只遠處有位腳踏車騎士漸漸走遠。走進一處住宅區的入口,出現了一個奇特的裝置,我們認真的研究了一下,發現是免費的地圖,只要(用力的)轉動把手地圖便會掉下來。缺乏方向感如我,暗暗鬆了口氣,接下來應該只要照著指示走即可。不過我有點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裝置如此之大?

深秋的荷蘭。
奇怪的圓筒狀裝置。要相當的力氣才能得到一份地圖,不過對背包客而言,免費才是最重要的。當然啦,上面有英文說明。
        穿過「住宅區」,空氣中突然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窒熱,時濃時淡,帶著一股化學可可味。一開始聞到疑似巧克力的味道還很開心,不一會兒開始覺得噁心;真不知道附近居民是怎麼過的。又或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坦白說,是看到這個招牌才確定是可可味。
        看到第一座風車時相當興奮的拍照,不過說實話,我不覺得這座風車很美。可能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風車就該是在遠遠的水濱轉呀轉的,才能顯出他的靜好。

記得他有個名字,安娜什麼的。我真是不用功的旅人哪。

        終於有個告示牌出現,Zaanse Schans。由於我未曾學過德語或荷語,總覺得sch或aa這種組合陌生的令我退卻。不過無論我如何失去理性的害怕作一個文盲,人家總是(至少表面上一定是)歡迎我們。

「風車村」Zaanse Schans,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下面是荷英對照的「歡迎」。
相當可愛的……牧羊犬?
就算是人工的、觀光的村莊我也接受了,至少荷蘭人很用心的放養了很多動物。
似乎是牛。剛剛看還以為是稻草捲。

下午的咖啡座。
酷愛林蔭小徑,可惜台灣不多。
        從英國曼徹斯特,工業革命的發源地,來到低地國荷蘭的我們,下榻在阿姆斯特丹。或許是在城市中待得太久,Sarah 和我一致覺得,這開闊悠閒的風車村令人心曠神怡。我對草地、枯樹、秋葉的著迷,使我不致後悔。記得那是有風的一天,我們在其中隨意閒逛,有小溝小橋,綠意盎然,也有人牽著狗散步。在金色葉子下喝咖啡,再愜意也不過。突然我們發現,就在草原的中間,有幢賣乳酪的小屋。很可惜沒能趕上導覽,不過看得出為了觀光,連乳酪小屋都規劃得相當完善。

黃色圓餅狀的都是乳酪!天哪!
攪拌機之類的。
相當討喜的包裝。
        觀光歸觀光,乳酪小屋裡賣的乳酪還是很不錯的。我買了煙燻乳酪,殊不知我最愛的其實是上圖中綠色包裝的綠色乳酪。綠色的外表有點嚇人,但我一向是對愈奇怪的東西愈有興趣,很開心的試了,才發現是青醬口味。花了一點唇舌說服有點遲疑的 Sarah 一試,他也驚奇的說,相當好吃。詢問小姐確定可以帶回英國後,買了煙燻乳酪,其中我和 Sarah 合買一條煙燻乳酪準備當拜訪在比利時的朋友的伴手禮。同時間有一旁若無人、大聲嚷嚷的中國旅行團,很嗆的要領隊替他們像售貨小姐殺價。售貨小姐一臉無奈,不知道最後殺成了沒。

        在乳酪店又一起喝了奶昔,發現在那裡耗了太久。準備踏上返回阿姆斯特丹的歸途。路上經過一座橋,竟恰巧碰見橋為了讓一艘船通行而打開。在橋上行走時,後方一群荷蘭小學生貌似校外教學,其中有幾人紛紛向我們大聲說「你好」,表情正經。也許因為只是孩子(還是老師帶隊的孩子),我並不覺得受到威脅(在阿姆斯特丹有人說你好搭訕,但很明顯圖謀不軌),反而覺得他們的大方很值得學習。

打開的橋。路燈相當有設計感。
回到 Centraal Station。歐洲火車站的典型樣貌,有時甚至令我想起 Musée d'Orsay。
        回到阿姆斯特丹後,大約下午四點。我們臨時起意又去了 Sex Museum,內部照片還是不要附了吧,想長知識可以去,我是不介意看那些展品跟照片啦。

Sex Museum 就在市中心。阿姆斯特丹其實不大,相對容易掌握。
          晚餐吃了十鎊的特餐,不是特別美味,不過也不到要批評的地步。回旅館的路上,又在 coffee shop 買了 space cake,因為擔心作用太強決定一人分一半。但也許體質不同,又或許我神經大條,總之我配著5%的伏特加調酒吃下肚,什麼反應也沒有;Sarah 卻吃了一點就覺得頭暈,但也不清楚是不是肇因於這小小的蛋糕。總之對我而言是個「吃了有草味的蛋糕」的體驗,對他則是「不舒服又討厭大麻味」的經驗,請大家各自斟酌吧。相當充實的一天。

牛排、薯條及沙拉。
陪伴我們浪跡阿姆斯特丹的地圖。
大麻蛋糕附食用說明。